第十一章 献俘南归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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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随即,他又俯身对辛弃疾温言道:“辛义士伤势不轻,需立刻静养治疗。此处距滁州不远,虞某在滁州有一故交,可提供安稳之所。请随我等前往,如何?”

    辛弃疾此刻确实已是油尽灯枯,全凭意志支撑。听闻虞允文安排,心下感激,也不再逞强,点了点头:“多谢虞先生搭救之恩,一切但凭先生安排。只是……与我同来的那些兄弟……”

    “放心,虞某一定尽力搜寻。”虞允文郑重承诺。

    在虞允文部下的帮助下,辛弃疾被扶上马(换了一匹温顺的),连同他那匹跑散又被找回、马袋中空空如也的战马(张安国头颅后来被虞允文部下在沟壑中找到,已冻成冰坨,妥善收存),一同向着滁州方向行去。

    路上,虞允文详细询问了金营袭击的细节、那黑袍老者的武功特征,以及山东义军溃散后的情况。辛弃疾一一作答,也趁机向虞允文陈说了山东抗金形势的严峻与机遇,以及联络各地义军、建立敌后据点的重要性。虞允文听得极为认真,频频点头,显然将这些信息都记在了心里。

    到达滁州后,虞允文将辛弃疾安置在一处清净的宅院,请来当地最好的郎中诊治,又派人四出打探消息。数日后,陆续有消息传回:赵疤脸带领的佯攻队伍,在制造巨大混乱、吸引大量金兵后,成功摆脱追兵,二十余人折损过半,最终有九人带着轻重伤,辗转抵达了废弃砖窑,苦等数日后,被虞允文派出搜寻的人找到接回。石勇等重伤员藏匿处也被找到,石勇伤势虽重,但体质强健,竟熬了过来,只是需要长期将养。其他失散的骑士,有的陆续归队,有的则永远留在了那片雪原。最终,出发时的五十一骑,活着与辛弃疾重聚的,连同重伤员,不足二十人。

    每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未能归来,辛弃疾的心就如同被刀剜去一块。但他知道,自己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。他能活下来,是无数兄弟用性命换来的。他必须带着他们的遗志,走下去。

    在滁州养伤月余,在虞允文的精心照料和自身辛氏心法的调理下,辛弃疾的外伤渐愈,左肩阴毒也被逐步拔除,只是元气大伤,需要时间恢复。虞允文对他极为看重,不仅与他纵论天下大势、抗金方略,更将他千里奔袭、阵斩叛徒的事迹写成详细奏章,连同那颗已经过处理、用石灰保存的张安国头颅,一并派快马密报送往建康,呈交张浚并转奏朝廷。

    奏章中,虞允文极力渲染辛弃疾的忠勇、智谋与功绩,称其“年虽幼冲,志存雪耻,临危制变,有古烈士风”,并详细描述了袭营斩首的惊险过程(略去了国师弟子等细节),建议朝廷重重嘉奖,以激励天下抗金志士。

    两个月后,朝廷的旨意终于抵达滁州。

    宣旨的宦官声音尖细,在临时布置的香案前朗声宣读:

    “……故天平军节度使耿京,忠勇殉国,追赠太尉,谥忠烈……其部将辛弃疾,年未弱冠,忠义天生,智勇兼备,千里袭营,手刃叛酋,忠烈之气,贯于日月……特超擢为承奉郎,签书江阴军判官厅公事,赐金带一条,银百两,绢五十匹……所部有功将士,着有司核实议赏……叛贼张安国首级,传示诸军,以儆效尤……”

    旨意宣读完毕,众人跪拜谢恩。辛弃疾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诏书,感觉重若千钧。承奉郎是从八品上的文散官,比之前的承务郎略高半阶;江阴签判的实职未变,仍是远离前线的闲职。赏赐的财物,对于个人算丰厚,但对于抚恤死难兄弟、重整旗鼓而言,无异于杯水车薪。朝廷的态度,依旧是既想表彰以励士气,又不愿给予太多实质支持,更忌讳其坐大。

    然而,“传示诸军,以儆效尤”这八个字,却让辛弃疾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这意味着,他和五十骑用鲜血换来的成果,至少得到了官方承认,并将在一定程度上打击叛降者的气焰,鼓舞抗金军民的斗志。

    送走宣旨宦官,虞允文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,叹道:“朝廷……有朝廷的难处和考量。不过,幼安,你的名字和事迹,已然传开。这比任何官职爵禄都更重要。日后行事,或可方便许多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院中,望着北方。那里,是他浴血搏杀过的土地,是埋葬着耿京和无数兄弟忠骨的地方,也是他立誓要收复的河山。

    几日后,辛弃疾伤势基本稳定,决定启程前往江阴赴任。虞允文亲自送至滁州城外长亭。

    “幼安,江阴虽偏,但地处江防前线,亦有用武之地。”虞允文赠他一部自己批注的《武经总要》和一柄精良的佩剑,“望你保重身体,莫要因位卑而忘忧国。他日若有机会,你我或可并肩作战。”

    “虞先生教诲,弃疾谨记。救命之恩,提携之情,没齿难忘。”辛弃疾郑重行礼。这段时日,虞允文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,更是他在官场上第一位志同道合的引路人和知己。

    石勇等人重伤未愈,暂时留在滁州修养。赵疤脸等几名伤势较轻的骑士,坚持要跟随辛弃疾前往江阴。辛弃疾拗不过,便带上了他们。

    离开滁州那日,天空飘着细细的春雨,洗净了冬日的肃杀,带来一丝暖意。辛弃疾换上了朝廷赐予的青色官服,虽然依旧显得宽大,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。他腰间佩着虞允文所赠的剑,马袋里除了简单的行囊,还放着那卷任命诏书和一颗小心保存的、属于张安国的牙齿——这是他从那头颅上取下、留作纪念和警示的物件。

    回首望了一眼滁州城,又望了望更北的方向,辛弃疾眼神复杂。南归之路,始于一场惨烈的背叛和一场血色的奔袭。如今,他带着微薄的官职、寥寥的旧部、满身的伤痕和一颗更加坚定却也更加沉重的心,走向了仕途的起点。

    前路是陌生的江南,是琐碎的公务,是朝廷的猜忌与掣肘,是理想与现实无尽的碰撞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自己胸中那团为耿将军、为死难兄弟、为沦陷神州而燃烧的火焰,并未因南归而熄灭,反而在血与火的洗礼后,沉淀得更加深沉,更加炽热。

    “驾!”

    他一抖缰绳,坐骑迈开四蹄,踏着湿润的春泥,向着东南方向的江阴,向着那未知的宦海,缓缓行去。

    身后,是北地未干的鲜血与未雪的深仇;前方,是江南迷离的烟雨与沉重的抱负。

    传奇的第三章,以一场惊心动魄的奔袭和一次险死还生的南归,落下了帷幕。而少年辛弃疾的人生,即将翻开充满矛盾、挣扎、却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新篇章——江南剑冷,宦海浮沉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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